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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等奖 | 敲在心头的鼓声

来源: 作者:唐波 2026-07-14 16:26

咚、咚、咚。

资江边十年没有响起过这声音了。我坐在办公室,手头的材料堆得老高,窗外是寻常的江景,寻常的车流,寻常的六月午后。可这鼓声,沉稳而有力,从江面传来,穿过玻璃,穿过耳膜,一直落到胸腔里,我顿感热血沸腾。

我想起了小时候,在老家新宁,夫夷江上看龙舟的日子。

新宁地处湘桂边陲,老辈人讲,当年屈原投江的消息传到这边,已到正月十五,所以从五月初五小端午到五月十五大端午,这半个月都是龙舟的时节。夫夷江蜿蜒流过全县,每个村子都有自己的船,自己的鼓,自己的划手。

扒龙舟是全县人的大事。端午时节雨水多,河水涨得满满的,急急的,两岸的草都淹了半截,可河边早早挤满了人。小孩骑在大人的肩头,老人拄着拐杖靠在树边,年轻姑娘换了最鲜亮的衣裳,而成群的汉子们干脆光着脚,站到了水里。

鼓声从远处来了。

起初是隐隐约约的,在雨声和水声底下,闷闷地传过来。咚、咚、咚,一下一下,声音越来越清晰,不疾不徐,那是龙舟在平水里攒着劲儿。“船来了、船来了,快看!”有人大喊,人群骚动,目光齐刷刷朝江面下游望去。江面上,龙舟破浪而来,先是船头那只彩绘的龙头,接着是那面大鼓。鼓手立在船头,双臂高高举起,重重落下,举起,落下,稳得像一座钟。船中间,两排划手光着膀子,黝黑的肌肉在挥桨时一块块绷紧,踩着鼓点提桨、入水、划桨,整齐得像一个人。而船尾沉稳的舵手,迎着劈开的水纹牢牢把着航向。

夫夷江多滩,水急石多。远远地,那船正朝着一片白浪靠过去——岸上的人就开始往前挤了,雨伞歪了,衣服湿了,谁也不管。鼓声骤然变了——方才还是沉稳的节拍,忽然密了起来,咚、咚、咚,划手们脊背弓下去又弹起来,桨起桨落快得看不清,水花溅得老高,龙头上的彩漆在浪花里忽隐忽现。鼓声越来越急,越来越响,密得像六月的骤雨砸在瓦片上。

咚、咚、咚、咚——

岸上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拉长脖子,踮起脚尖,攥紧拳头,死死地盯着那条在浪尖上挣扎的船,鼓点密起来的时候,心跳也跟着密,鼓点重下去的时候,攥紧的拳头也跟着重。加油声此起彼伏、响彻两岸。终于,只见舵手不停扳桨,船头猛地一昂,像一条真正的龙跃出水面,劈开最后那道最高的浪,冲上了平缓的河段。

咚、咚、咚——一下又一下。

船冲上滩头的那一刻,人们提到了嗓子眼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,岸上顿时爆发出叫好声、口哨声、鼓掌声,比过年还热闹,人们在欢庆一场胜利,这胜利属于鼓手、划手、舵手,也属于岸上的每个人。

小时候我不懂,为什么那么多人挤在雨里,淋得浑身湿透,就为了看一条船从眼前一晃而过。而如今窗外鼓声又起,从远到近、从缓到急、从低沉到高亢,完完整整地穿过了我的身体,我忽然明白了其中的道理。

资江两岸的邵阳人常被称为宝古佬,热血里始终奔流着“宁肯输丘田,不肯输一船”的硬气、倔强和不服输。这脾性是从浪涛里泡出来的,从祖祖辈辈冲滩抢渡的日子里长出来的。千百年来,宝庆码头上成千上万的汉子靠着资江讨生活,放排、撑船、拉纤、运煤,哪一样不是在激流里挣命?哪一样不是咬着后槽牙干出来的?端午的鼓声一响,不管在岸上还是在船上,哪个人不都坐进了那条窄窄的龙舟里?

咚、咚、咚……窗外,鼓声还在响。过几天就是大赛了,全市的队伍都将汇聚于此,资江上将重现十年前百舸争流的盛景。我在想,那些外出打拼的邵阳人,在北上广深的写字楼里,在东南亚的市场上,在非洲的烈日下,此刻听到这鼓声,他们的血会不会也像我一样,一下就热了?他们会不会也放下手里的活,望向故乡的方向,侧耳倾听?

(作者:唐波 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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