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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等奖 | 资江龙魂

来源: 作者:周进军 2026-07-14 16:33

资江的水,是浸着楚韵的。两千三百年前的风,驮着屈子的行吟掠过江畔。那声“举世皆浊我独清”的长叹,落进浪涛里,就成了一道温柔的辙印。

沿岸的渔舟循着那辙印追出去,把裹着青箬叶的米粽抛进波纹深处,惟恐江底的鱼虾惊扰了诗者的衣襟。

这份藏在浪里的惦念,顺着资江的水脉一圈圈漾开。漫过了宋元的石桥,漫过了明清的城垛,最后漫进每一个邵阳人的骨血里,成了刻在岁月褶皱里的龙舟记忆。

总疑心童年的端午,从来不是被巷口的鸡鸣叫醒的。江面上撞来的一声声鼓点,敲碎了天际蒙着的那层灰蓝,敲得竹篮里的粽叶香提前醒了过来。桨刃切开五月浪波,资江早淌进邵阳人的血脉。千年水花撞碎在船舷,雪峰山的脊梁,撑着每一双攥紧船桨的手。

江边是老爷爷大半辈子的落脚处,他总爱往那跑。那握了半辈子船桨的掌心,磨出了老茧,是江风刻下的厚痂。粗粝的纹路,像指尖正触到一段沉在江底的旧时光,泡着半个世纪的潮起潮落。

那是他少年时在浪尖上挥桨的年月,船板上的木纹早被江水泡得发深。每一道缝隙里,都藏着半个世纪前的涛声。

岸上人潮漫过青石板的缝隙。穿蓝布大襟衫的阿婆,挎着竹篮立在风里。篮沿垂下来的青布帘掀开一角,露出来的碱水粽还冒着白汽。蜜枣的甜香混着江边艾草的清香,顺着风直往人的衣领里钻。

小姑娘踩在长条凳上往前探着身子,发梢沾着从江堤边摘来的艾草碎叶,晃悠悠的像沾了半星端午的魂。

人群最簇拥的地方,端坐着北塔区谷洲村那尊传了一百三十年的老龙头。

龙角被几代人的掌心反复摩挲,磨出了一层琥珀似的柔光。红漆剥落的纹路缝隙里,还卡着光绪年间的浪花余温。

老辈人总把旧俗在茶余饭后慢慢讲:四月二十八要起龙,全村的青壮劳力都要赶到池塘边,把沉在水底养了一冬的龙舟慢慢拖上岸。刮净船板上附了整季的青苔,刷上三层晒透了日光的桐油,连最细的木纹缝隙,都要细细填上浸了油的棉麻,怕漏进半分凉水,凉了船的筋骨。

五月初一是试鼓的日子,最有威望的老人要亲手敲下第一槌。鼓声顺着江风往山坳里飘,连枝头上正啼鸣的鹧鸪,都是愣了神,在侧耳听这震动山谷的声响。

开赛之前要先抛下三枚粽子入江,第一枚敬天地风雨,求一年的风调雨顺;第二枚敬河神安澜,求两岸人家岁岁平安;第三枚敬千年前的屈子,敬他不肯折腰的风骨,敬他留在这片江水里的诗魂。

鞭炮炸响的白烟,漫过岸边的柳梢,彩绸缠裹的龙舟,齐齐扎进水里。它们像一尾尾蛰伏了整季的精灵,挣开了水面的束缚,顺着浪尖往云影深处闯。

后来十年的时光像流水一样淌过去,资江上少了大型赛事的喧腾,可龙舟的魂从来没随波流走。这群逆浪磨出硬膘的赶浪人,把沉在骨血里的宝古魂稳稳压进龙舟舱底。

丙午五月的鼓点,重新炸响在资江上空的时候,人们聚集在北塔的飞檐底下。

五十多岁的禹队带着团员辗转周边的江河参赛,船桨磨断了三根,江风把他的鬓角吹成了霜色。他指尖擦过那尊百年老龙头的纹路时,眼神还是像十七岁第一次跳上龙舟时那样亮,亮得能映出满片的波光。

十九岁的小陈从小在江边看父辈挥桨。他刚够得着船舷的年纪就攥着桨柄上了船,掌心的水泡破了又长,最后结成了和爷爷别无二致的厚茧。那是江浪在他掌心里刻下的成年礼。

远在国外务工的颜帅哥,无数个深夜在异乡的工棚里闭上眼,耳畔响的全是资江浪拍船板的声响。那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召唤,隔着万里的山海,都能稳稳撞进他心口。他把三年异乡漂泊的深夜思念,全都揉进了每一次桨叶入水的瞬间。每一下划动都载着沉甸甸的乡愁,把异乡的风尘全洗在了资江的浪里。

七十一岁的老鼓手龙大哥攥着鼓槌的手稳得像江底沉了百年的礁石。他落下的每一下鼓点,都踩着从邵水河号子里传下来的古老节拍。那节拍里藏着挑夫的汗味,藏着船工的吆喝,藏着几代人在江面上讨生活的滚烫过往。

只见那位十八岁的姑娘,翩若惊鸿立在鼓台的正中央,纤细的腰杆挺得像岸畔经了春的新竹。她攥着鼓槌砸向鼓面的弧度,那么漂亮那么有张力。血脉里的节拍穿过大半个世纪的江风,在同一片浪尖上稳稳接住了整条龙舟的心跳,把满船壮汉的桨声齐齐拧成了一股撞开江浪的劲。

岸边佝偻着脊背的八旬老翁,看见龙舟破浪的那一刻,浑浊的眼底瞬间亮起少年时的光。扯着沙哑的嗓子喊出那声邵阳人独有的“扒起”一一那一声呐喊里,裹着他整个青春的滚烫,裹着他藏了大半辈子的、关于江浪与船桨的旧梦。

风裹着粽叶的甜香吹过耳畔,远处宝庆城里的老巷飘来滩头年画的油墨香。穿汉服的姑娘举着手机站在岸边,把资江的鼓点顺着信号传到千里之外。

龙舟记忆从来不是某一场赛事的输赢。它是楚地的长风穿过两千年的岁月吹到脸上,是宝古佬祖辈掌心的温度顺着船桨传到手上,是旧时光里的号子在年轻的喉咙里重新唱响。

这条条从千年前驶来的龙舟,是资江浪涛里醒着的魂。船底沾过屈原行吟的浪,船舷蹭过宝庆古城的墙。载着一船流动的文脉,载着被月光泡软的乡愁,载着代代人从未熄灭的热望。

不怯暗流,不避漩涡,一声号子震落江雾。亮开的桨刃劈开满河风,把刻在乡土里的不服输,划成了资江面上最滚烫的浪痕。顺着资江起伏的浪涌,穿过晨雾与晚星,稳稳地踏浪而去。他们将所有关于邵阳人的念想,都划成了漫江闪闪的星光。

(作者 :周进军 邵东城区三中退休教师,邵阳市作家协会会员、邵东市作家协会理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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