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逢端午雨落,资江潺潺的水声便会悄然钻进我的耳朵。那水声轻柔而绵长,如一双温柔的手,一次次摩挲着我心底那鲜活的乡土记忆。在邵阳,端午可不只是粽叶飘香那么简单,更藏着一句刻进宝庆人骨子里的老话:“宁荒一年田,不输五月船”。
时间如白驹过隙,转眼间三十年过去,资江水滔滔不绝地流淌着,江上的龙舟早已换了模样。记忆里的老龙舟,杉木木船撞开江水,发出沉闷而厚重的声响;如今的新式龙舟,玻璃钢船身划破碧波,带来清亮悦耳的鸣响。这一沉一轻的声响,交织在一起,全是故土的烟火气息,以及代代相传的那份执拗。
小时候,我总爱蹲在河滩上看热闹,眼里只有那热闹喧嚣的场面。长大后才明白,早年的龙船,是一辈辈汉子用汗水浇灌出来的。春末,资江水渐渐回暖,风里弥漫着后山杉木独有的清香。村里手艺顶尖的老木匠,一开春就上山选料伐木。暖阳下,刨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在江面上,随着水波慢慢荡开。在凿子和刨刀的雕琢下,一艘木船渐渐成型。船头的木雕龙头是祖上传下来的老物件,层层鳞甲被几代人的手掌摸得温润光滑,龙眼眶里积着几十年点睛留下的朱砂红,那里面装着整个村子一年的祈愿。
开赛前三日,江边便热闹起来,从早到晚人声不断。青壮年们扛着桨、抬着鼓,搬来祭祀用的香烛果品。就连七八十岁的老人家,也要拄着拐杖慢慢挪到渡口,伸手轻轻抚一抚龙角,盼着自家龙船顺风顺水。在乡下人的心底,龙舟从来不是简单的消遣,而是全村宗族的脸面。
旧时邵阳龙舟有一个独特的特色,那就是站着划桨。二十名桨手稳稳地踩在船身的凹槽里,跟着急促的鼓点俯仰摇摆,就像江边成片起伏的禾稻,整齐而有气势。船头跳龙头的后生最是引人注目,他立在龙首之上,随着节奏呐喊蹦跳,那粗粝的嗓音撞在两岸的山崖上,久久回荡。兴起时,他还会凌空翻个跟头,惹得堤边看热闹的婶子姑娘们阵阵叫好。
我小时候总爱躲在江边的柳树丛里,眼睛紧紧盯着江上划桨的大人们。他们古铜色的脊背淌满了汗水,风干后结出一层白盐。额头上捆着邵阳男人常备的蓝布手巾,被江风吹得猎猎翻飞。那时候没有统一的救生衣,大伙只穿短裤背心就敢下江竞渡。从小喝资江水长大的乡里人,从来就不怕翻船落水。
早年的赛事没有成文的规矩,纯粹是村与村、族与族之间的较量。没有专业的裁判,也没有计时设备,两艘木船并排站定,一声吆喝便齐头冲刺。船身抵岸的那一刻,两岸百姓的呐喊声铺天盖地,几乎要压平江面的波浪。取胜的村子会连着放半个月的鞭炮,祠堂大开,摆起龙船宴,杀猪宰羊,备上米酒。不管是本村的乡亲,还是过路挑货的脚夫,都能坐下喝上一杯。落败的村落也不会记仇,只是暗暗憋着一股劲,来年开春上山伐木时,斧头敲得比往年更重。
邵阳自古看重大端午,五月初五只是筹备的热闹,五月十五才是竞渡的正日子。这天,河滩上挤满了十里八乡的人。姑娘们身着新裁的蓝布衣衫,捏着绣花帕立在树下;年轻后生们的目光悄悄扫过人群,转眼又紧紧盯着江面。旧时的龙舟会,也是乡间年轻人相聚相识的好去处,藏着山野间含蓄温柔的情意。河滩上,人挤得挪不开脚,卖凉粉、凉糕的担子被人群撞歪,甜丝丝的红糖水混着江滩的泥水,那黏腻的甜味,是那时浓浓的端午味道。
2010 年后,城区资江上的龙舟盛会沉寂了整整十六年。江面上少了锣鼓的喧嚣,只剩下江水静静地流淌。在外的我,每到端午只能翻看旧照片,回味往昔:相片里,祖父蹲在船头细细给龙头补红漆,父亲额前的蓝手巾鲜亮依旧,河滩上层层叠叠的脚印,像纸上未干的墨迹,藏着再也回不去的少年时光。
直到 2026 年,阔别十多年的江上竞渡,终于重回资江。江边的景象早已和旧时全然不同:曾经泥泞杂乱的河滩,如今修成了平整宽阔的滨江观景台;江面浮标整齐地划分出五百米标准赛道;岸边医疗点、应急救援船随时待命;穿荧光马甲的志愿者沿路维持秩序,一切都规整稳妥。
开赛当日,我挤在观景护栏前眺望江面。如今比赛用船都是统一的国标玻璃钢龙舟,轻便窄长,赛场配套的塑胶龙头简洁实用。只有在开幕式的点睛仪式上,各队才会抬出珍藏百年的木雕老龙头,摆上主席台,守住代代相传的民俗根脉。现在龙舟划手改为坐姿竞速,全员配齐救生衣、统一队服,鼓声规整划一。
第三赛道的龙船让我心头一热:领桨的是稚气未脱的 00 后小伙,身旁并肩划桨的是年过五十的堂哥,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桅。船尾掌舵的更是堂哥的女儿,体育专业在读,特地请假回乡参赛,挥桨发力利落爽快,半点不输男子。
电子计时器实时记录成绩,两轮比拼积分排名,公平有序,再没有早年两岸争执的场面。可当首艘龙舟冲过终点线,岸边震天的欢呼,和三十年前分毫不差,滚烫热烈,不曾褪色。
赛后,堂哥拉着我闲聊,满是感慨:“虽说现在改成坐着划、换了新式船,但咱们邵阳人抱团争先、不肯服输的那股劲,一点没变。”船上的队员形形色色,有本地上班族、在校学生,还有常年在外务工,专门赶端午回乡的游子。守住队伍的荣光,早已成了所有人的心结。
从前祠堂里的龙船家宴,如今变成了滨江沿线热闹的美食嘉年华,血浆鸭、卤味、本地米粉的香气飘满江岸。乡亲们围坐一桌举杯闲谈,碰杯清脆的声响,邻里说笑的热闹,和几十年前祠堂宴席别无两样。
入夜,我沿着滨江步道慢行,刷到短视频里航拍镜头下的资江,江水如缀满彩灯的玉带,龙舟破浪的镜头收获上万点赞。外地游客留下留言,说明年端午还要专程来邵阳看龙船。祖父从前总说,龙舟是宝庆人的根。早年这根深扎农田村落,靠宗族乡情滋养;如今它融进城市烟火,借着文旅新风生长,可根须始终缠绕着同一片资江水土。
细雨又落在江面上,漾开细碎的涟漪。口袋里揣着刚买的文创龙头挂件,复刻着老家传下来的木雕龙头模样,触手还留着温热。
回望三十年光阴,前半生的龙舟记忆,是杉木老船、父辈的蓝手巾、河滩甜腻的红糖水,是乡土宗族纯粹的热忱;后三十年的江上盛景,是玻璃钢船身、精准电子计时、满城飘香的端午市集,是本土民俗崭新的传承。
时代光景不断变化,可邵阳人“宁荒一年田,不输五月船”的执拗、同舟共济的韧劲、游子千里归乡的牵挂、刻在心底的故土团圆情,始终温热不变。
江面灯火摇晃,光影恍惚间,竟重合了三十年前河滩上星星点点的火把。我慢慢懂得,龙舟从来不止是江上竞速的船只,它是所有邵阳人融进骨血的魂。它载着旧时光的烟火暖意,迎着新时代的风浪向前,岁岁竞渡,永远不会沉没。
(作者 :朱清平,笔名大浪淘沙,系中国诗词学会会员、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、邵阳市作家协会会员、邵阳市文史专家、邵阳市地方志专家库专家,现为湖南省“五老”宣讲服务团邵阳分团团长、邵阳县作家协会副主席。)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