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7年，我14岁。这年的端午节，我临时成为替补队员，有幸参加了龙舟竞赛，成为我们中学人人羡慕的人物。

在我的故乡新宁县，是有两个端午节的，一个是农历五月初五，我们称为“小端午”；一个是农历五月十五，我们称为“大端午”。这是比较特别的，后来我才了解到，只有湖南很少的几个县，才至今保持这一习俗。

传说，屈原是在农历五月初五满怀忧愤，投汨罗江而死的。当地群众为了保护他的尸体不被鱼虾吃掉，便做了大量的粽子，撒入江中。同时，老百姓划着渔船，到江中争相打捞他的遗体。到了农历五月十五这天，终于捞出了屈原的遗体，老百姓便划船庆祝。这就是端午节做粽子和划龙船的来历。

在故乡，每到农历五月初五，河里就开始划龙舟，一直到农历五月十五举行完龙舟比赛，才算结束。因此，农历五月十五的大端午是最热闹的，夫夷江边有些农村会停工，学校也会放假。

端午节划龙舟，我们生产队每年都会参与。每次过节前，队里开个会，选一些青壮劳力。随后由老人带领，每天晚上，集中到仓库前的晒谷坪上，进行划船训练，称为“划旱船”。地上摆放两排板凳，长长的，像船舱一样。划船的人手持桡片，坐在板凳上，或弓着身子站起来。前有喊号子的，中间有擂鼓的，后面有摇橹的，和龙舟上的排列一模一样。随着“扒……哟喔……一扒扒到放生阁”的号子喊起，鼓点敲响，划手们一下一下，整齐划一地划动着。孩子们也跟着喊号子，做动作，跳跃起来。此举，主要是练手法、节奏，营造气氛。

那时也不像现在，有专门的龙舟，一般都用货船去代替。我们生产队离夫夷江有二三里路，自己是没有船的，要到沿江生产队去租船。一般只租几天或十天半月，前几天在河里训练，大端午比赛完退回。

说来也怪，每年大端午前几天，总要下一场雨，河里涨一点水。老人们说：“这涨水就是让老百姓划龙船的。”

比赛就在我们县城金石镇西门口的江面进行。上起放生阁下的莲潭，下到长码头附近。夫夷江从广西资源奔腾而来，七弯八拐，到我们县城旁冲出一条直直的河道，是龙舟竞赛的最好地段。到了这天，西门口张灯结彩，城里乡里的人都来了。两岸的山边，附近居民的楼上，甚至树上，也爬满了观众。

河道中，几十条龙舟在慢慢游弋，等候着比赛。舟中敲着悠然的鼓点。划舟的人，面带笑容，和着节奏，唱起号子，让人看了好生羡慕。随着裁判的一声哨响，几条龙舟像离弦的箭，射了出去。舟上的鼓点，划舟人的吆喝，两岸的欢呼，汇成一片，整条河像煮沸了一样，十分热闹。渐渐地，有些龙舟冲在前面，有些龙舟落了后。在两岸的欢呼声中，第一轮比赛结束了，随后响起了激烈的鞭炮声。

有一年，我们村的四队组织了一个女子龙舟队，成为赛场中的一道亮丽风景。比赛时，因为体力的原因，她们总是落在后面。那些男队也不拼命划，故意靠近她们船只，用桡片打水，将她们身上淋个透湿，两岸的人便高呼起来。

我是每年都要看龙舟比赛的。小时跟姐姐哥哥去，大一点和同学去。那一年，我14岁，挤在西门码头上看龙舟。刚好，我们队的龙舟参加完第一轮比赛，从下游向上划来。到了西门码头，他们将龙舟靠岸，停在我的面前。一个隔房的堂哥捂着肚子，满头大汗，被扶下船来。主将缺席，领队的便大声叫我上船，顶替上阵。我简直受宠若惊，激动得不行。这是我梦寐以求的，我虽然年纪不大，但已长到一米七多，已算够高的了。

登上船后，领队特别吩咐我，跟着前面的队员一起划，一定要保持整齐一致，用上力气，船才快。我以前虽然没有正式划过龙舟，但划过旱船，对于那些动作，早已谙熟于心。

接着进行第二轮比赛。我站在队伍中央，跟着节奏，用尽吃奶的力气划着。我们的龙舟，一直冲在最前，赢得了这轮小组第一。我们举起桡片，欢呼着。我看到了一排排羡慕的目光……此刻，我觉得自己突然之间长大了许多。毕竟年纪太小，后面的比赛我没有参加了。最后，我们队获得第二名的好成绩。

第二天来到学校，我迎来了各种异样的目光。那里面，有肯定、有羡慕、有欣赏，也有嫉妒，还有女同学滚烫灼人的目光。

弹指一挥间，不知不觉已经过去49年了。但那年端午节划龙舟的情景，总是历历在目，难以忘记。

（范诚，湖南广播电视台高级编辑、中国作家协会会员，湖南省长沙市开福区湖南广播电视台经视频道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