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八岁那年的端午，天还没亮透，我就被父亲摇醒了。他手里攥着两个热乎乎的粽子，剥开粽叶往我嘴里塞：“快点吃，去晚了江边连站的地方都没有。”糯米粘在嘴角，我胡乱抹了一把，趿着父亲那双大了好几号的拖鞋就往外跑。
走过那座被老街坊们唤作“冬瓜桥”的石砌桥，穿过中河街，脚下的石板还带着夜露的凉意。资江边的石板路湿漉漉的，露水凝在艾草叶尖，空气里满是清苦的草木气息。沿河的人家早已在门槛边插好了艾条，讲究些的还在门楣挂上菖蒲，说是能驱邪。等赶到江边时，太阳刚露出半张脸，把整条资江都染成了金灿灿的。岸边那一排歪歪斜斜的木板吊脚楼，楼下的柱子一半浸在水里，长满了青苔，江水一晃，那些青苔就在水里摇来摇去。两岸已经黑压压全是人了，卖杨梅的、卖冰棍的、卖绿豆沙的，推着木板车在人缝里穿梭，吆喝声混着鞭炮的硝烟味，还有江风送来的桐油香。我在人群里钻来钻去，第一次觉得，原来一个节日能让一座城的人都醒得这么早。
龙舟是半夜就下水的，此刻正静静泊在江心。对岸的江北还是一片连着一片的稻田，这个季节秧苗刚插下去，绿汪汪的铺到天边，风吹过来的时候，那片绿色像水波一样一层层推到江岸上。长长的船身吃水很深，船头的木雕龙头高昂着，两根长须直指天空，嘴里衔着的红绸在晨风中飘飘荡荡。桡手们全是精壮的汉子，清一色光着膀子，腰间扎着一条红布带。我注意到他们每个人的胳膊都晒得黑红发亮——这是半个月前就开始下水训练留下的印记。爷爷说，造龙舟的木料用的是从资江上游运来的老杉木，泡在水里几十年都不会烂。而划龙舟的汉子们，开春就得定好人选，每天天不亮就下河练习，一桨一桨地练到手臂抬不起来才算完。
发令的铳声猛地炸响，惊起两岸树上的白鹭。五六条龙舟几乎同时弹射而出，鼓手站在船中央，抡圆了胳膊擂鼓，鼓点密得如夏日急雨。桡手们齐声吼着号子，船桨入水、翻起、再入水，动作齐整得像一个人。江面上炸开一排排水花，阳光洒在水花上，亮得晃眼。我看见船尾掌舵的老汉，花白头发被汗水浸透，整个身子都倾向前方，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。他吼了句什么，我没听清，身旁的父亲却突然跟着大喊：“拐了拐了！那边的船偏了！”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，呐喊声、口哨声、拍栏杆的声音搅作一团。那条偏航的龙舟在一片唏嘘中硬生生拧正方向，全体桡手齐齐发力，竟在最后五十米追了上来。那一刻，江岸上像炸开了锅。一个素不相识的大伯一把将我举过头顶，让我坐在他肩上看龙舟撞线。我看见赢了的人们高高举起船桨欢呼，船头敲锣的人把锣都敲破了；输了的人红着眼眶，将桨重重砸进水里。随后，双方的桡手隔江互相抱拳作揖——爷爷说这叫“江上礼”，输赢是一时的，情义是一辈子的。
回家时已过中午，母亲正在灶台边忙碌，铁锅里新摘的粽子咕嘟咕嘟煮着，灶膛的火光映在她脸上。她一边往锅里添水一边说：“你爸年轻时也划过龙舟，有一年为了训练，两个月没着家。”我回头看父亲，他正坐在门槛上搓着手上的水泡，装作没听见。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，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男人，原来也曾在江面上那样声嘶力竭地呐喊、拼搏过。后来我才慢慢明白，邵阳人为何把龙舟看得如此重。资江与邵水在此交汇，这片土地既受江水滋养，也常遭水患威胁，世世代代的人要在这里活下去，靠的就是这种“同一条船上”的团结。一个人再有力气也划不动这条船，只有所有人听着同一个鼓点、朝着同一个方向，船才能冲过激流，才不会翻沉。这个道理刻在每个江边长大的孩子骨子里，不用谁去讲，看一次龙舟便懂了。
可如今呢？儿子今年十岁，在城里长大。学校发了端午节放假通知，他低头刷着手机问我：“爸，端午为什么要放假？”我说因为要划龙舟、吃粽子、纪念屈原。他“哦”了一声，眼睛没离开屏幕，又问：“那我们去哪里看龙舟？”我张了张嘴，却答不上来。主城区的龙舟赛已经停办了十来年，江面上安安静静，只有几艘运沙船慢吞吞地驶过。我带他回老家，经过资江大桥时指给他看：“爸爸小时候就是在这里看龙舟的。”他趴在车窗上看了半天，说：“一条船都没有啊。”那一刻，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得慌。
我想带他去见识那清晨江面上浮动的薄雾、那绑在龙头上的红绸被风吹起来的样子、那几千人同时呐喊时地皮都在震的感觉。可如今，这些他一样也见不到了。他只能从短视频里看别人划龙舟，从作文书里抄两段“弘扬传统文化”的话，端午对他来说就是一个可以睡懒觉的普通假期。文化的传承从来不是靠口号喊出来的，它需要一个孩子站在父亲肩头，亲眼见证那些汗水与眼泪，亲耳聆听那些鼓点与呐喊；等他自己成了父亲，再把这份记忆传递给下一代。而现在，这传承的链条，好像断了。
今年端午前，我在手机上看到新闻：阔别十年的邵阳龙舟大赛将在资江一桥至西湖桥水域重启。我把儿子叫到身边，把手机递给他看。他盯着屏幕上那条崭新的龙舟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抬头问我：“爸，那个冬瓜桥还在吗？”我一愣，笑了。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端午清晨，一座城的人都在为龙舟比赛呐喊到声嘶力竭。我告诉他，桥还在，只是现在不叫冬瓜桥了，大家都叫它青龙桥。他说：“那今年我们回去看吧。”
我点了点头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那座桥还在，那条江还在，那些沉睡的鼓点，终究会重新响起来。龙舟精神究竟是什么？是将一群人凝聚成一个整体，是把一个村落拧成一股绳，是明知前方有激流险滩，鼓声一响便勇往直前、绝不回头。这种精神不在书本里，它属于资江与邵水河翻涌的浪涛，属于桡手们磨出血泡的掌心。
（作者 ：马凯嘉，中华医学会烧伤外科学分会烧伤预防和科普学组委员，湖南省烧伤与修复重建外科学会瘢痕与烧伤康复学组委员，湖南省老年医学会皮肤外科青年委员，湖南省烧伤与修复重建外科学会青年委员，中国医疗保健国际交流促进会创面修复学分会委员，欧洲烧伤协会（EBA）会员，中华医学会烧伤外科学分会“预防烧烫伤科普行动者”，湖南省健康科普专家库成员，邵阳学院国培计划中小学安全管理干部培训班授课专家，邵阳市中心医院青年健康科普人才库成员，邵阳市中心医院烧伤整形美容科副主任医师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