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步北境有座太古山。
山头巨石裸露,难生树木,石缝间却蓬簇出一种细草,云挟疾风过时,草浪翻涌,像飞龙背脊上鬃毛浮动,故又名龙须岩。龙脊分水。东麓之水入资江,过宝庆。西麓之水聚作宋溪,注巫水,转沅江。同出一处,各走各路,不再重逢,直至归云梦泽终相见。
宋溪口有一古渡,名宋溪渡。青石阶九级,老柳树一棵,旧木船一条。守船的是个老妇人。巫婆衣钵传了八代,到她还剩一套楚辞唱得算完整。身边孙女阿沅,头发细长似龙须草,眼眸清亮如宋溪水。
村人劝婆婆搬去城里。婆婆剥着豆子,说撑渡几十年,靠龙庇佑着。指一指后山龙须岩说,这里才是龙的故乡。
五月初,娘家后生细牯骑摩托过来,说村上做了龙舟,要送去宝庆竞渡。婆婆问开了光没有。细牯说等您徒弟老八戴傩面去敬天地水神点龙眼,再下白云湖,边练边养长。又说龙舟要装卡车拖到两水汇流处再下水,走两天水路到宝庆。婆婆问,有娘家人去给龙头系红绸了没?细牯说,没。婆婆便只剩下沉默。
阿沅问去不去。婆婆说得去。你爷爷走后,日子难捱时,都是娘家送米送油来。你舅公背过四十里山路的米和药,来过几回说要不改嫁,我说不改。他们说那就不改,我们养你。
婆婆翻出压箱底的红绸——嫁衣剪的,三指宽。连夜在绸上绣字,灯底下影子弓如柳树。绣到天明,八个古篆:愿岁并谢,与长友兮。阿沅认不全。婆婆取来宋溪水浸泡好一会,收好说走。村口人户说你娘家龙舟已拖下去了。婆婆站了会。说我们去宝庆。比赛当天亲手系。
阿沅撑船,顺宋溪而下。婆婆坐船头,捧着嫁妆。阿沅问,奶奶从娘家嫁过来走哪条水。婆婆说从赧水都梁屈子祠那块嫁上来的,逆水行舟换轿走了一整天。阿沅说累么。婆婆说累,可有些事就算累做起来也是开心的。
过了几道滩,婆婆说起爷爷。那年春夏桃花水,巫水满江泛桃花。他扎排放木下洪江,走前跟银匠约了打银头饰——簪子耳坠蝴蝶扣——端午回来取。银匠仅笑说,要得,只要你拿银子来。爷爷低头上排下洪江,再没回来。旁人说他留在洪江相好的那了,又说遭匪了,还说端午帮人划龙船在青浪滩翻了。婆婆都不信,——他说了要回来给我戴银饰的。
二十三年后,一个老放排人路过,讲出真相。爷爷在洪江码头上跟一个木材老板订赌。老板说没人能逆水从洪江行回巫水去,大家直摇头说下洪江都已是赌命,逆水想都不要想。老板拍出银子说谁敢,这银子现在就拿走。见无人应声又说急水可拉纤。吐了三圈旱烟后,爷爷说我能。接了银子,转身去找银匠。说我打一套头饰,簪子耳坠蝴蝶扣。银匠说三天后来取。爷爷说等不了,我明天就扎竹排往上走。头饰打好先放你这,等我下趟取。银匠说好。爷爷揣着空怀撑排走了。巫水滩多水急,他撑了整半夜,当晚排散人亡。头饰在银匠柜上搁了二十三年。后来银匠老了,把东西托给一个放排人,说带回巫水上游去,看有没有人认得。
老放排人到了宋溪渡口,问了婆婆姓名,从怀里掏出布包。银簪子、银耳坠、蝴蝶扣,俱在。说这东西寄放了二十三年,还给你。婆婆接过,问赌的是顺水还是逆水。回说逆着。整段都是逆的。
船到宝庆。江面龙舟列阵,鼓声如雷。婆婆认出娘家船头系蓝布条,上了船头取出红绸展开。日光底下八个字清清楚楚:愿岁并谢,与长友兮。她系上龙头,手抖,系得慢。这是她青春时嫁衣,五六十年后,系在了龙角之间。“与长友兮”——她指腹抚过那四个字。她曾穿这嫁衣,逆水而上,嫁给了这条渡,也做了这渡边龙的长友。就像他当年,做了这整条巫水的长友。
手不抖了。她将红绸绕过龙角,稳稳系牢。红绸飘起,如龙舌,若烈焰。后生们喊,姑奶奶看我们划。鼓声骤起,龙舟窜出,桨入水花碎如银。婆婆取出簪子耳坠蝴蝶扣,全部带上,站岸上突然唱出声:乘舲船——余上沅——兮——,齐吴榜——以击汰——。阿沅听清了,是奶奶往日过阴阳时唱的词,奶奶还曾告诉过她,屈夫子当年溯游沅水时,便曾这般吟唱。只是阿沅此刻才懂,奶奶唱的是划桨,是往上走的气力。
比赛完毕,婆婆说,咱划船回去。说会有人搭帮。果然四五个后生在旧船边等着,说帮您划上一段。船往上走,后生轮流支篙,陪婆婆讲话,目光流星碎屑般溅在阿沅身上。
过了一村,走掉一个,待到天黑,最后一个也下了船。阿沅接过篙子接着撑。手起了泡,泡破了,血沾在篙上。
夜来月色满江,两岸山影收窄。前方仿佛现出黑沉沉的轮廓,山顶茸茸泛银灰,似有龙须草随风摆晃,如巨龙翻身般。那是太古山么?那是龙须岩么?水声忽然大起来,哗哗地响,一下一下,像有人用力划桨。
婆婆睁开眼。她听见六十年前青浪滩上的水声——篙子入水,用力,拔出,再入水。那人怀里揣着一包尚未取到的银头饰的念想,走了整一夜。水声没停过。响了几十年了。阿沅也听见了,篙子停了,手在抖。那声音里有骨头,有篙戳进水底的回响,有一个人夯住最后一口气顶出来的气力。
船贴着山脚走。水声从石壁间折返,嗡嗡的,像龙吟。婆婆嘴角动了动,伸手摸出怀里的小布包,解开。银簪子上的梅花刻了六十年,花还在。她把簪子轻轻插在发髻上,月光照得银簪与白发一起泛亮。
阿沅站船尾,望向婆婆的背影。好像她见到爷爷第一面后,就那样端坐在了船头。风过去,雪又过去,看老了宋溪,宋溪也看老了她。
阿沅只想如爷爷当晚那般咬住牙关撑船。两人都不说话。
夜色里便只剩桨声,团住一个念想,一直响着。
(作者 :高先明,城步籍,现居深圳。独立学者,非遗传承人,摄影家,前资深媒体人。著有《城步同治县志校注》等。)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