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小的时候，我看过一次扒龙舟。虽然过去了几十年，依然记忆犹新。

端午节，我们这里除了呷粽子，洗艾叶水澡，还有一个重要活动——扒龙舟。那年离端午节还有一个月，铜六爷公布消息：我们村的龙舟要去邵阳参加比赛。消息一出，村里人奔走相告，高兴得像家家都出了状元。

端午节近了，村里人选一个好日子，把存放在堂屋的老龙头“请”出来。五晚娘在八仙桌上摆上米酒、鱼和肉。铜六爷点燃香，带着大家跪下，敬天地、敬河神、敬祖先。然后大家把屋檐下的“黄龙”抬出清洗干净，安上老龙头。铜六爷拿起朱笔，轻点老龙头双眼，满叔赶紧点着一封“1000响”“噼里啪啦”的鞭炮声中，“祭龙头”和“起龙”仪式就完成了。

端午节前一天，孩子们就开始议论：“明天去邵阳看扒龙舟喽！”“我想去魏家桥看，不知我爷老子准不准我去。”大家又兴奋又着急，兴奋是因为有龙舟赛看，着急是怕大人不答应。我不急，因为父亲答应了——村里很多人去，满叔又是鼓手，我自然能跟着。

端午节上午，我随铜六爷来到资江边。天很蓝，白云像悠闲的牛羊；河水也很蓝，天上的“牛”“羊”落在水里，风一吹，碎成一片片白絮。河两岸挤满了人，有的站着，有的坐着，还有的骑在树杈上，卖粽子和棉花糖的小贩穿梭其间。铜六爷牵着我在人群中挤来挤去，找了一棵歪脖子柳树，把我抱上树杈，自己站在树下。我闻着汗味、粽子味、雪花膏味，听着潮水般的嘈杂声。心想，人真多啊，只怕邵阳的人都来了。

十一条龙舟在河里一字排开，有长有短，龙头高高扬起。舟上的人穿统一衣裤，坐成直线，每人一柄木桨。我们村的“黄龙”排在最左边，离我最近。满叔站在老龙头后，身前一面大鼓。他双手握槌，昂首挺胸，像一个即将出征的将军。我暗自自豪，觉得我们村一定会赢。
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，比赛开始。十一条龙舟应声齐发，箭一般蹿出。

霎时，鼓声震耳，“嗬嘿——嗬嘿——”的号子响彻云霄。汉子们身体整齐地上下摆动，木桨整齐地前后飞舞，舟身犁开碧波，舟尾翻涌长长白浪。我的心随着鼓点狂跳，脸色想必绯红——只是我自己看不到。有老人走到河边，丢下粽子，双手合十，念念有词。

转眼间，龙舟分成三个梯队，“红龙”“黑龙”领先，“青龙”“白龙”和我们“黄龙”紧随，另六条“龙”在奋力追赶。鼓声更急，号子更响，河水和人群一起沸腾。这边喊：“邵阳必胜！”那边回：“隆回第一！”“青龙”开始加速，“咬”住了“黑龙”的尾巴。“黑龙”似乎慌了，舟上汉子手里的木桨玩命似的挥动，却不再整齐。“青龙”继续加速，和“黑龙”并驾齐驱。“黑龙”舟头一歪，差点侧翻。岸上人群爆出一阵惊呼。“青龙”趁机超过“黑龙”，又“咬”住了“红龙”的尾巴。

我们村的“黄龙”也追了上来。满叔稳稳站立，鼓槌疾落，丝毫不乱。汉子们的桨也丝毫不乱。老龙头高高扬起，仿佛要腾空而起。“黄龙”超过了“白龙”，又超过了“黑龙”。“老龙头，加速！老龙头，加速！”突然的喊声吓我一跳——是铜六爷！他把双手举过头顶，喊一声，双手向上挥一下，双脚同时往上跳一下。铜六爷喊着跳着，一不小心，摔倒在地。他爬起来，揉一下膝盖，接着又喊又跳。看到铜六爷的样子，我心里很难受。但我相信老龙头听到了铜六爷的喊叫，会和满叔他们一起为村里争光。

正午，活动结束。河面碧波悠悠，云影缓缓浮动。龙舟还在水上漂着，不愿离去。岸上的人也不愿离去，有的开心：“回去摆酒，好好庆祝庆祝！”有的懊恼：“哎，输了。宁可输丘田，不肯输一船。明年再来，一定要赢回来！”

今年端午节，资江又举行了盛大的龙舟赛。河里不见了老龙头、铜六爷，但“同舟共济，奋勇争先”的呐喊仍在资江上空回荡。邵阳龙舟，已刻进故乡血脉。

（作者 ：申云贵，邵东市作协会员。）